文中对应文字的配图有点丑,将就看;完整的照片和视频都在文末。
去过许多地方。雪山,沙漠,戈壁。照片里,我站在风里笑着——可那天的风向,记不得了;走了多远,记不得了;为何发笑,也记不得了。后来,它们一一淡去,只剩照片,像别人寄来的明信片,替我记着那些本该由我记着的日子。
照片守得住风景,守不住话。有些话,悬在唇边,一悬数年,像一粒没有咽下的东西——不碍事,却时时在。
直到第一次见到维多利亚楼。
这样的不同,这趟旅程里到处都是。
悉尼的路是波浪形的。一段上坡,一段下坡,很少有一步是平的;房子顺着地势起起落落,街道弯弯绕绕,望不到头。无轨电车从远处开来,头顶拖着两条辫子,擦着电线走,像一列被拉进城市的小火车。刷卡在站台上完成,与国内不同。
歌剧院远远望去,白色的帆壳一片叠着一片,太阳照在上面,光顺着弧面滑下去。海港大桥横过海面,沉沉的,像一道落下的铁门槛。走近了才知道,帆壳底下还藏着一家餐厅,比想象中精致许多。
游轮出海,风很大,灌满整个甲板。海豚从船侧跃起来,背鳍划出一道弧,又没进浪里;再浮起来时,已经换了方向。海鸥贴着海面飞,翅膀压得很低——我这才知道,海鸥原来会游泳的。
入夜,市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漫过水面,粼粼地晃。
起初,全是新奇。
我用力地看,用力地拍,想把每一个瞬间留住。歌剧院的海风,海豚跃出浪线的那一刻,都录了下来,存进相册。
可越是用力,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越是清晰。我第一次回头,打量起过去那些旅行。
雪山,我是在滑雪场认识它的。从坡顶滑下去,风从耳边呼呼地过,雪沫溅在脸上,凉丝丝的——冷是真的,快也是真的。
沙漠,我滑过沙。从丘顶一口气滑下去,热沙从身下刷刷地流走——失重是真的,畅快也是真的。
戈壁,我爬过一线天。两壁夹成一条窄缝,我侧着身子挤过去,石棱硌着手心,抬头,天只剩窄窄的一线。
这些感受,真真切切地属于过我。可如今,它们只剩一张照片。我记得我笑过,却不记得为什么笑。
这些是我过去的一部分照片(还有很多都在云端,懒得找了)。
那是我第一次感到遗憾,却说不清它从何而来。它不像是因为某一件具体的事——kiama 没去成,照片落选,都是有缘由的——它像一棵无根之木,悬在心底,抓不住,放不下。
在这之前,我并非没有答案。
我一直以为,人生要先找到意义,才谈得上高效,谈得上快乐,谈得上没有白活;旅行也是一样——先想明白它意味着什么,风景才算真正走进心里,这一趟才不算白费。
过去那些旅行,我就是这样对待的。滑雪的风、滑沙的失重、一线天的石棱,感受都是真的;可每次回来,我都暗暗想:不过玩了一趟,又浪费了几天。
那么我呢?活了这些年,做过的事,走过的路,有多少经得起追问,又有多少真的留下过痕迹。那些地方会淡,我也会淡么。
那是我第一次撞进那个问题:活着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带着这个问题,我坐上回程的飞机。机舱还是来时的机舱——椅背的屏幕,头顶的耳机,空姐的身影一趟一趟经过,问要不要水,要不要吃的。来时的灯亮了一整夜,亮得我睡不着;回去,同样的灯,同样的问候,却忽然安静下来。
我忽然想,答案或许不在任何一处地方。不是哪一栋楼更值得,是这一趟,我头一次没有从自己的日子里穿过去。
可我也想起雪山滑雪时灌进领口的风,想起沙漠里从身下流走的沙,想起一线天里两侧逼过来的岩壁。那些日子,真切地属于过我。
又想起那两周的游学。我们做了一个产品,叫 NearCart,替留学生比价。起初以为,界面做完整了,产品就成了。导师一句句问过来:省下的钱,相对什么算的?最低价,算没算走过去的路?数据从哪来,多久更新一次?超市愿意把价格数据交给我们吗?我们凭什么保证用户的信息安全?我们一句句答不上来。
那时我才明白,产品从来不是想清楚一切才动手的——先立起来,再被追问,再一处一处补,最后才渐渐完整。
可为什么,对我自己的人生,我却一直拿着另一套标准?产品可以边做边补,人生为什么非要先找到意义,才肯承认没有白过?
我忽然觉得,意义也许就是这样——不是出发前装好的行李,是抵达之后,才慢慢整理出来的。那些没留下的日子,不是白过,是它们的意义,来得晚了一些。
附上我们小组在悉尼的汇报《NearCart Sydney》,一共十一页,点开就能一页页翻。
想仔细看的话,下载汇报 PDF(16 MB)。
飞机落地,天亮了。我把这些写下来,写成这一篇。写日出只照亮一小片海面,写那场看了很久的日落,写海边那座游泳池,写维多利亚楼里的琴声,也写那两周里,一句句答不上来的追问。
写完之后,我把它放到了自己的站点上。
有点简陋,后续有空还会完善。
也是从这一篇起,我有了一个念头:往后的日子,凡是想留住的,便写下来——不必等到远方,也不必等到特别的日子,只在想留的那一刻落笔。
从前,是照片替我记着;此后,我自己记。那个遗憾有根,只是当时够不着。如今我把它写下来,算是终于够着了。
而这,只是一个开始。